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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什麽都沒剩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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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什麽都沒剩下

二樓陽臺處,欄桿之外已經升起防護板,樓頂照射的光以及遠處不時突起的火光,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向著莊園靠近的人群和卡車。

而最明亮的那一束光,即便是十裏開外都能夠看得到,於此同一時間杭州城內,顧府的電話便響起。

“您好。”接電話的女人看起來雖不年輕,卻也難掩優雅溫婉的風華,端的一身好氣質。

“是顧會長府上嗎?”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明顯的蒼老,聽上去是個老頭子的聲音。

“是的,請問您是?”

“我姓周,是這樣,年前顧會長在鳳凰山南購置的那套房產曾吩咐我出售,現下有幾家報價,我想給顧會長匯報一下。”

“那不好意思周先生,會長方才晚飯後出去散步了,等他回來,或者明日,您再打過來好嗎?”

“這樣,那好,不打擾了,謝謝您了。”

“好的,沒關系,再見。”

三兩句話完畢,密斯趙放下手中電話,臉上神色說不出的詫異,甚至隱約焦急的,快步下樓走到客廳。

同一時間,炮火連天的山間,已經開始有槍聲響起。

“他們的包圍圈縮得很快,肯定是早有準備的,看到領頭的軍官了嗎?”

“不用看,猜也能猜得到。”坐在防護板後,吳志國看了一年華年,指尖還夾著香煙,說罷吸完最後一口,吞雲吐霧時繼續淡淡道“張祖蔭!”

而響應著吳志國的話,莊生又從電訊室跑出來,大聲道“剛剛才收到五十弦的消息,剿總司令部在幾個小時前突然集結三個憲兵大隊,由張祖蔭親自帶領抓捕的任務。”

“他們也是才查清楚張祖蔭的動向,都沒搞清楚他為什麽會找到這裏來。”走到兩個人身邊,莊生說道。

三個憲兵隊,上百號人吶!

吳志國和華年對視了一眼,各自眼中的沈重嚴肅,自可以看出即將到來的危險,到底是怎樣大的動靜。

而此刻樓下,顧曉夢和李寧玉,已經從莊園後面的車庫將車開了出來,望春和無端在樓頂觀察著敵人動向,不時引爆一枚炸彈,拖延著時間。

“華年,那輛你用來夜晚逃匿的改裝車,在樓下,你負責把望春姐和玉姐先送走,敵人動作很快,沖出包圍圈就往城東碼頭那個方向開。”

就這幾分鐘的時間,根據爆炸聲,不止是顧曉夢,其他人自然也能聽出敵我距離之近,能夠判斷出來現在就是最好的逃走時間。

但同時也是最壞的逃走時間。

因為包圍圈並沒有完全形成,一方大範圍吸引火力的話,就能將另一方兵力減到最弱,以保證完全可以沖出去。

但那也意味著,吸引火力的人,極有可能,就被甕中捉鱉,再也出不去。

自然這些東西所有人都能明白,可在聽完顧曉夢這般安排之後,面目皆凝的覆雜視線。

沒有人言語,也沒有人有動作,那是兩相難以選擇的境地,逃走,或是犧牲,任何一個字在此時乍現都是深刻的烙印,極難的抉擇。

而這般站著不動都無異於浪費時間,讓顧曉夢一下子急了,對著華年道“走啊!”繼而又回頭看向李寧玉“玉姐你先撤,莊生,去叫你姐。”

這樣的話聽在那清寒的人耳中,瞬時也握緊了拳,緊緊蹙起的眉,默然的抗拒,冰冷時,便要出聲回駁。

並未來得及,幾乎是顧曉夢剛話落,就直接被吳志國出聲截斷“行了顧曉夢,你和她們一起走,這殺人戰鬥的事,還輪不到你,把樓頂上那個引炸彈的留給我,你們都走!”

說罷時,吳志國便轉身,徑直往樓頂走。

沒一會兒,望春便走了下來,藍眸微紅,臉色卻異常蒼白,沒有說話,下來直接一手拉著顧曉夢,一手拉著李寧玉,幹脆道“華年,莊生,走!”

沈沈言語,那幾乎是從緊咬的齒縫中流出,壓抑著,忍受著。

好像空氣都變得稀薄,不斷在變化著溫度與氣壓,無形中牽下的絲線,將每個人都在往極端上引。

而所有人也都明白,每一分一秒的流逝,都是在將自己以及夥伴的命往敵人的槍口前送,殘酷血腥的現實,沒有那麽多感性讓人還有時間推扯,要麽走要麽留,就是當下一秒鐘的事情,也是當下必須做出的決定。

耽擱,就是自殺,多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殺掉自己,或者,殺掉同伴。

瞳眸顫抖的看一眼望春,又看了一眼李寧玉,顧曉夢明白現在說什麽都是多餘,只能順著望春的力道,轉身跟著下樓。

而所有人中,作為開車和射擊最優的華年,當然是轉移離開最有保障的人選。

“姐,你們走吧!吳大隊和無端兩個人,擋不住三個憲兵隊,我要幫他們。”

看著四人的背影,就在此刻,莊生突兀的出聲,年輕而堅定的朗聲,雖哽咽著,卻決然到猶如磐石,以至於都不待望春回頭,便一下子也跑上了樓去。

樓梯間高挑纖細的人一下子頓在,背著光,整個人都是一抖,可聽著那跑上樓的聲音,沒有回頭,裝作寡漠淩然的,繼續下樓而去。

明亮到藏不住半點黑暗的空間,置於其中,卻無法呼吸,一方上樓,一方下樓,那冥冥就好像黃泉兩岸,顯然而知的一生一死,

出門的四人坐上了那輛通體全黑的車輛中,覆著與車面的材質,有點不像是純粹的金屬,不太反光,連發動時,車輛響動的聲音都極小。

隨即像是速度很快的,便徑直開出了莊園,向著此刻炮火氣息最淺的方向,急速前行。

那是黑夜中最亮的光,高高的樓頂迎風而立的三人,背對著那光看著車影的遠去,隨後就在這極致的光源前,暗夜對立的方向,朗聲響徹天地。

錦瑟無端

五十弦吶……

一弦一柱思華年

莊生曉夢……迷蝴蝶

望帝春心~

托!杜!鵑!

大幕漸起,那是笑聲,高歌,或者說是最後的悲唱,每一句都伴隨著一聲精彩的爆炸聲,混著著林間隱約慘叫。

可在極致的遠方,夢牽的使然,安穩如平,輕念幾許,有飄落的楓紅、逸揚的雪美,還有鮮色的畫面,杯杯盞盞,記憶張狂。

而趁興笑談時,驟然灰色的畫面,驀然間驚醒,驟而發現那唱的不是詩,不是調,是許多年前,相逢,相處,相識。

“可是姐,就用這詩當名字,是不是太草率了呀!”少年的藍眸中還帶著稚嫩和青澀,一幅學生樣,吐著德語,步步不離自己的姐姐。

“那你想叫什麽?”同樣的藍眸,同樣立體的五官,亦吐著德語,看著身邊的少年。

“希特勒的……永生克星!”昂起頭,少年臉上滿是傲然天真,意氣風發時,好像還在等著自家姐姐的誇獎。

而這一句話,卻一下子引笑了少人,只有一人不明所以,道“這倆藍眼珠子說什麽呢?”

“他說他是希特勒的克星,希特勒知道吧!”

“希特勒!就那頭號洋鬼子?!我嘞個天,他還克星,他是槍灰吧他!”“算了吧小子,以後你就乖乖的躲在我背後,我護著你,你這小藍眼珠子,我挺稀罕,挺好看的。”

帶著笑意的調侃,讓少年一下子紅了眼,頓時一急,指著不遠處的人,用著明顯不流利的中文“哼,你門……等著,有一天……肯定,是我,救你門!”

身後的歌聲在漸漸消散,開車的人將自己的淚藏在黑暗中,無聲無息,壓制著喉嚨處的哽咽,許久才平緩冷靜“座位下面有槍,馬上要交手了,兵力雖然被吸引了過去,這邊也不算少,註意著些。”

話落,暗淡車內的三聲拉槍栓的聲音,蓄勢待發的,只能將註意力放下接下來的戰鬥中。

而就這短短時間,那邊吳志國、無端、莊生,已經將沿途的炸彈引到離莊園的不遠處,三人不得不下樓前往外圍防禦點,進行阻擊吸引火力。

炮聲過後槍聲四響,白色的火花在樹林中被隱約的看到,約莫十來分鐘,三人也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
“這些人,想捉活的呀!”莊生話落,山林邊的另外方向,也有隱約槍聲傳來,眉目又是一冷“大小姐她們,到了那邊的包圍圈了。”

“聽到槍聲了嗎?聚集在這邊的人數最多只有八十來人,也就是說,那邊起碼也有十幾二十個,不知道能不能闖出去。”同也是傷勢處愈的無端,手裏還抱著引爆器,說話時稍有些氣喘。

話落稍伸頭看了一下不遠處,便當即按下手中引爆器,隨即火浪忽起,滾飛的碎石雜枝,攜著摧古拉朽之勢,突然而來的,直接帶著三個人都在地上打了個滾。

“引爆點越來越近了,你們小心些!”從地上爬起來,無端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眼鏡,站直喊時,左眼鏡片已經破碎,獨剩個右眼,看起來狼狽的不適應。

“他們想抓活的,所以遲遲沒對我們開炮,那就往回撤,玩盤大的!”咧開的牙在光下略顯森白,同樣的灰頭土臉,吳志國也站起來,吐了口唾沫,帶著兩人就往莊園內撤退。

輕聲炮火好像趨於停歇,本是驟亮的光也在突然間全部熄滅,獨留下莊園大廳還亮著,浩瀚天空的月明星稀,硝煙在漸漸散去,露出黑夜的本來面目來。

敞開的大門,一隊身著黃色軍裝的士兵,貓著腰至於圍墻前,繼而手勢一下,全部站起,一湧而進。

然後這般安靜,在第一個被露頭的人出現時打破,只聽得砰一聲,夜中暗色的濕潤,倒下的屍體,血染了臺階,緩緩而流。

這慘狀讓那隊士兵稍頓了些,然後黑暗中走出的軍官,斑白的鬢發,沈沈道“都給我沖進去,抓住他們,他們沒多少子彈了。”

這般發令,隨即像是又充滿士氣,就在那三秒之後的默契,蜂擁而至的,開始不管不顧的往莊園內沖起來。

果然不出所料,差不多只有十來聲槍響,空間便一下啞了,繼而三聲悶響,那是槍支落地的聲音。

“吳志國,我知道是你,投降吧!你已經被我包圍了,就你們那幾個人,能堅持到現在,夠了,投降,我保你性命。”

站在大廳門側,張祖蔭當然聽到了屋內撩槍的聲音,但對於吳志國本來的忌憚,讓他依舊沒有輕舉妄動。

然而沒有話語聲回答,只有虛開的門,在夜風裏,被緩緩吹開,然後廳內長長的沙發,只有三個人,端坐著,抽著煙,靠著椅背,皆一臉似笑非笑,可氣勢冷厲得緊。

不過這逼顯然沒裝好,那一口煙吐出來,旁邊兩人沒事,給莊生嗆到了,“咳咳咳……”頓時咳嗽得,眼眶都紅了

“哎呀忘了,望春都不讓莊生抽煙的呀!”看著莊生這樣,無端拍了拍腦門,反應過來說道。

“哪有男人不會抽煙的,現在你姐管不到你,多抽兩口,感覺很不錯的。”一下皺了眉,吳志國輕笑一聲看向莊生,伸手就拿著煙往莊生嘴上懟。

“等下等下,讓我緩緩。”手搗騰得跟風扇一樣,莊生拍開吳志國的手,咳嗽後的喘氣,緩緩平覆時,然後又好奇的抽了一口,眼眸一亮,繼續道“我覺得這個,有點不好吃,但是,不知道為什麽,吐煙,好帥氣,停不下來。”

“哈哈哈哈,是吧!”沒見那冷面煞神這般笑過,不像狼那般,雖依舊暗含狠戾,但似乎沾著人氣的本善。

一派的寧靜氣息,好像三個好友在隨意聊天,或笑或鬧,忽略掉空氣中的枯焦氣息,忽略掉窗外拿槍的黑影,再忽略掉門外沒有還未完全熄滅的火光,只是暢然朗笑。

而聽到這笑聲,下一秒大門便直接被踹開,一身深黃色的軍官服飾,黑色的軍靴在地板上發出沈重的聲音,走到三人面前。

“嗯?才三個人?”像是已經大獲全勝,張祖蔭望了望這客廳上下,而順勢進來的兵,占領了整個大廳,齊刷刷的槍口,指著三人。

“嘿老頭兒,你找什麽呢?尊重一下小爺行不行,看我們。”本是白凈的臉,此刻黑一道紅一道,跟臉譜一樣,但那昂起的頭,卻從未如此桀驁過,看著張祖蔭,嗤笑道。

“看你們?白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,行了!我沒心情跟你們周旋,吳志國,我問你,李寧玉和王田香,在哪兒?”不屑的瞥了一眼莊生,張祖蔭連眼角都沒給他一下,只是轉頭看向吳志國,道。

“你為什麽找到我們?”沒有回答,吳志國只是擡頭,冷冷看向張祖蔭,問著。

“為什麽?因為李寧玉是共産黨,這是鷲巢伯爵動用了大關系查出來的,親自下發捕殺令。

另外,不要以為你們那些詐死脫身的伎倆是什麽高超技術,就這些,在我抓捕的間諜裏,不是沒人用過,我說我會看不出來嗎?

所以沒辦法,裘莊之事牽扯太深,我不得不親自領命上陣,弄死你們,我也能稍微安心些,所以說吧,李寧玉她們在哪兒,就你和旁邊這倆,不可能擋得住我三個憲兵隊。”

挺直了腰,張祖蔭倒也不藏著掖著,裘莊被毀那天,他就感覺到不對勁,這幾天,他暗地一直派人以裘莊為中心,在這山間不斷派人一寸寸的探測,果然,終於讓他找到了。

而張祖蔭的話,也讓吳志國明白,對方只知道他們三人逃脫,應該是不知道顧曉夢還活著的,甚至也了解到,在李寧玉的組織裏,還有鷲巢鐵夫埋下的,危險的暗線。

可是他已經來不及告訴她了……

想到這裏,也就不免冷然悲笑,隨即那般如狼般狠戾的陰眸,卻倏然沈下來,咧開牙,森然道。

“很好,張祖蔭,你很不錯,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,還真就是我們三個擋下了你的憲兵隊,還不僅如此……接下來你們可能會,全軍……覆沒。”

那般言語像是在細細揉撚過一樣,澆上血,蘊著冷,繼而吳志國看著張祖蔭,勾起嘴角。

那般笑容,在下一秒轉染時看向無端和莊生,對視的視線,各自朗然微笑,潛藏意味,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中。

而看著面前的三人,張祖蔭突兀一下子白了臉,眼中露出極為驚恐的情緒,腦海裏那根危險的弦瞬間繃起,張開嘴剛想喊什麽。

可是來不及了,一直將手藏在身後的三人,已經在同一時間按下了引爆器。

轟的一聲,璀璨的光,又一次亮起,像是盛開花,在剛寂靜下來的黑夜裏,再次發出絕唱,如同慶祝著……那名為悲哀的勝利。

直到久久煙消雲散時,大地終於歸於寂靜,明月煥然淺淺曦陽,顯露的卻是千瘡百孔的地面。

斷壁殘垣,焦石青煙,除了狼藉,什麽都沒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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